路出自弗雷德将军这同一个师父。
可比这更难以磨灭的是常年并肩作战的默契,他们熟稔彼此的招数,如同武者熟悉刀。
“你是该杀了我,”战斗的间隙楚临沉声说,“那对作恶多端的夫妇,终归是你的父母。凭什么不为他们复仇呢?”
回应他的是加雷斯蓄力的劈砍:“若论起为了什么,我自己也不知道!”
楚临放声笑了:“原来我们都是一样的啊,加尔。在本该痛恨的人面前,我们都同样迷茫!”
他不顾消耗体力的风险,高声说话,似乎想激怒加雷斯,又或者引导他彻底释放:
“记得我们在这幽禁之森,在那些残酷的比赛中胜出过多少次吗?”
“每一次!”折刀堪堪擦过楚临的鬓发。
楚临后退两步,喘着气苦笑出声。
加雷斯没说错。他们在幽禁之森参加数十次王室的捕猎、练兵和生存考验,无论是楚临还是看似金贵的小殿下加雷斯,都只是拜伦七世眼中亟待训练的野兽。
他们要做最强壮凶猛的兽,却被要求面对王室时收起利爪和獠牙。
贵族间的比试,小少爷们都被允许携带仆人或臣属协同作战。
拜伦七世要求参加的王室远亲和贵族们提前签署自愿协议,死在幽禁之森的一概不负责,连他的亲生儿子也不例外。
于是加雷斯成为了事实上的猎物。贵族少年们不约而同围攻他,又无一例外失败,甚至赔上性命;到后来,已没有奴仆或侍从愿意随主家出战。
唯独楚临坚持到最后。
每一次,在密林外等候的老贵族中间,拜伦七世都泰然垂坐,看着一高一矮两个少年从林间走出,一瘸一拐,浑身浴血,一个眼里闪着凶狠的光,另一个眼瞳黑亮,平静而沉默。
每当这时,拜伦七世总会扬起满意的笑容。
现在这两头小兽终于撕咬搏斗了……像命运注定他们逃不开的那样。
砰的一声!
加雷斯后背撞上树干,楚临踉跄两步,两个人都气喘吁吁,只是楚临脸色稍显苍白。
“该怎么做才能让你放下,加尔?”楚临盯着他,“怎么才能让你不介怀,让你不痛苦?”
“我只想决一胜负,哥哥,”加雷斯冷笑,“而你现在的刀,和从前我们斩断的那些刀一样慢!”
短兵相接,金属碰撞发出刺耳的响声,楚临手腕被震得发麻。
刀背上映出那双寒意森森的绿眼睛,盯着它,楚临蓦地恍惚。
他曾日夜都伴着这双眼睛。看它从柔软、明亮的瞳子,变得像小狼一样强悍、凶猛。
人生的前二十二年,加雷斯都在沉默无声中度过。
楚临学会读他的手语,却很少长久地直视它,忘了自己多久不曾听过这双眼睛对他诉说。
无言的那些年月里,除了相依,他们靠什么交心呢?
楚临被仇恨太久的蒙蔽了,而如今的加雷斯也以为这根本无从谈起。
可真心存在过。在楚临还是个扳着加雷斯的手臂和肩膀,一遍遍教他挥刀的伴读侍卫的时候。
他们在闷热的密林深处练习。过了晚饭时间,甜点和糖果都没有了,按照贵族的礼仪,甜食不会出现在不应该的时间段,王后绝不准夜间传递食物,生怕仆从们——尤其是她最讨厌的侍卫楚临嘴馋偷吃。
加练结束,他们乘着夜色回到布钦汉斯堡,路过厨房时一个不留神,加雷斯便不见了,楚临急得团团转,终于在角落找到走散的少年,小心翼翼地一同回到寝宫。
关上寝宫门,楚临打来温水为加雷斯擦身,小少年顶着打湿的毛巾,悄悄戳楚临的肋下,在楚临即将按住他胳膊前摊开手掌心。
是两个奶糖块。夏夜炎热,奶糖在掌心有点融化了,紧紧粘在一起,掰都掰不开。
然而从小洁癖的小王子却打着手语:“饿着肚子睡觉,该头晕了。”
那晚他们躲在盥洗室,分食带着汗水咸味的宫廷奶糖。
可这两颗糖在他记忆里埋得那么深……深得像一颗种子,像一把插在心里的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