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1章 行山坡
今日文程同我算了笔账,府上银子,还真有些左支右绌。”
就前些日子,京城又来信叫梁州捐输,开口便又是一百万两。因是皇帝手谕,盐商们毫无办法,何况捐输军饷时自府库支了一笔,如今皇帝要来,自是要赶快补上。
“郭印鼎说锡锭可充当银锭——咦,这倒同你说过了,”方执且住了笔,摇头道,“谁有那种胆子?我徒想往淮东再支些银子,如今怎么算都拿不出了。”
她们搞投机好容易赚了一笔,一半填亏空,一半孝敬了京中显贵。她原觉得这一年赚了个盆满钵满,眼下算来算去,到手也没剩几分。
听这一通话,衡参早已将书本放下了,她没什么可评判的,唯试道:“你倒平静许多。”
方执悬腕筹上,闻言苦笑道:“我倒愿疯疯癫癫过活,然眼下这些,总得有人操持。那事一会子蹦出来一点儿,若我样样经心,真乃自讨苦吃。”
这番话亦在她自己心里过了一遍,她说与衡参,又何尝不是说与自己。
衡参顿了一会儿,道:“那你是不愿寻了?”
方执彻底住了手,扶着案沿,认真道:“我真是为那事才活,不可不寻,却也应镇定些。”
衡参不吭声,方执兀自笑笑:“你也觉得我傻。”
衡参还未来得及辩,方执便复说道:“我是很傻,这本没错。我原该在某一年就彻底放下,可没来得及,到如今已无力改变。若心里不想着那事,一合手都像什么也抓不住似的。
“衡参,数不清多少人劝过我释怀,唯我一块朽木,太过执拗。我有今天这般,忽阴忽晴、犹疑不定,所得非所愿、所愿非所得,都是应该。”
她看着衡参眉间的皱纹越来越深,她想,荀明不叫她背衡参的果,可她这般,又何尝没有将衡参牵连。
祖茔回来的路她走了很久,一开始想,等荀明回来,她还应再问问荀明。她路过不知谁的私宅,喜宴,喜乐震天响。她住马停了一炷香还多,人们在巷子口来来往往,脸上都挂着笑。祝新人白头偕老,这种听惯了的话,方执第一次觉出它的重量。
她欠衡参一个这种场面,她后知后觉。紧接着,她想到,或许她原可以有另一种活法。就算不从医,就算从商,她明明只需埋头档珠之间,她有一大家子的人,饮酒赋诗,玩琴赏画……
她不会有无端的胆怯,不会来回几次出尔反尔,就这样稀里糊涂将衡参留在身边。她本可以像戏本里写的一样,愿得一人心,白首不相离 。
往事如污泥一般拖着她,纠缠着衡参,到头来她二人之间,连一句倾慕都未曾明说。
雨渐渐大了,打在屋顶上,已有些溅水声。方执回了神,向衡参道:“是我负你。几年前我强逼你说,如今又不肯听,是我出尔反尔。”
她这话说得没什么由头,衡参却完全懂了。她心头一紧,为方执态度之变,她已在意了好些日子,若是从前她便也囫囵过了,这次却迟迟没能消解。
方执既提了起来,她只问道:“那究竟为何不肯听?你原说叫我都告诉你,同我堂堂正正,如此这般……”
“衡参,”方执打断了她,兀自吞咽一下,才道,“我心里怕。”
“有甚么好怕?”
望着衡参的眼,方执却有种走投无路的感觉:“你为谁做事,我并非没有知觉。我很怕,衡参,造化弄人,我唯恐你亦同我母亲那事有关。”
衡参呆住了,她怔怔地看着方执,她想辩,可是开口无从辩起。方执几乎望眼欲穿,可她终究没等到衡参开口,她别开头去,道:“就这样吧,衡参,你就当我怯懦。就是你有恨,我也再无办法。”
她接受了自己被弄成这般,也接受了她的感情被磨得面目全非。她想对衡参道一句歉,可是话在嘴边,如何也说不出来。
衡参这才懂了她所谓的隔阂,不由分说地,一股恐怖亦从她心底升起。方执笑了笑,倒像安慰:“问栖梧说对了,我早已变得不太正常。你我两情相悦,既如此,别的事,我不会再问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