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 行山坡
可是,糊涂几日,尘埃落定,其实她心里也已水落石出。她离不开梁州,离不开这里的一切,更何况家事尚未分明,她还需要这总商之位。
既如此,她早已没有第二条路可走。她再逃避,也不得不接受这种事实。或许这才是往医馆去的时机。她相信荀明能给她一个答案,又或者,无论是什么她都会将自己骗过去……
当的一声,一小杯酒磕了一下她的桌案。方执白懵懂抬起头来,那万斋仙人已饮尽这杯,低头笑看着她:“方老板,索某还未尽兴,看你不走,自是也有余兴?”
方执白黯然一笑,自酌一杯,真同她将这夜续上了。
既已下了决心,她便不愿再耽搁,这夜睡下,仔细叮嘱画霓卯时过半便要将她叫醒。
第二日清早,先有魏循徕来报了几件琐事。有些事看似不急这时,然而方家历来训诫下人缓事急干,方执白便好生听完,边叫画霓收拾着,边嘱咐道:“刻书局的样纸先好好存着,看是不是一样十份,记得有位老妈妈懂得……”
说着,她已往外走开了。这一件之外,她只叫魏循徕自拿主意。魏循徕快步跟着她,“诶”、“诶”地应了两声。方执白不叫他下去,他以为仍有吩咐,只好一直跟着。
他却不料,方执白只是无暇管他。去见荀明,方执白心里既期盼又忐忑,待到出了府门才发觉魏循徕还在身侧,便摆摆手道:“我到医馆去,你莫再跟着了。”
医馆尚无病家,她一路走到内堂里去。荀明在药柜前面坐着,手上写着东西,抬头一见是她,宛然一笑:“坐。”
荀明将墨盒盖上,又将炉火闷好,这才到徒儿对面坐下。她那炉子上坐着热水,如此闷上,一个时辰都不用另加照看。
方执白倒了两瓯茶,荀明也没说什么,自端起茶杯来。方执白既问候又请罪,荀明抿一口茶,淡笑道:“梁州城里传得你花天酒地,余当你不会再来了。”
方执白一噎,心里说不出的滋味,荀明向来不问世事,这种舆论,竟已传到她耳中。其实也不怪梁州,想来哪里都是一样,风语假也作真,偏也做全,所谓能维持的独善其身,不过是因为她还未入世。
她摇摇头,坦白道:“老师,梁州浮华,执白自知难弃。更何况家事尚未水落石出,这万池园的家主,恐怕执白还得好好做。不过从商之路坎坷污浊,若要走下去,怕是要有所取舍。”
舍得对错,舍得清白,甚至,舍得良心。她已知结果,却不知究竟如何为之,如何真正放下。
荀明满目慈祥,极细微地摇了摇头:“执白,你总说不知对错,可这对错,天底下不见得有。”
方执白垂下眼去,这种话,她已辩不得了。她从前以为母亲正是那清清白白之人,如今想来,就算没有那一例引贴,她也不敢再斩钉截铁说她方家无愧于心。
在这世道之中,从来黑易夺白,白却盖不住黑。她曾经的执念太脆弱,也太易遭人利用,现下怕已有些适得其反。
案上茶水静默,却恰巧有一银毫浮起,如玉有瑕。方执白向着荀明,抬起她那双褪去青春的眼,追问道:“难道都应该放下底线过活,这才够吗?”
荀明避而不答,倒讲了一个故事。
是说前朝时候南方有一游医,精通疫病,所过之处药到病除。时宫中逢疫,特召入太医院。然时任院使刚愎自用,疾贤夺能,对异议者甚有惩治之心。此人为保全性命,任宫中疫病肆虐,虽有良方,再不提及。
听到这,方执白早已蹙起眉来,她不禁想,若是她陷于那种处境,又能有什么出路?
荀明略作停顿,接着讲了下去。
在那之后,此人行医之余暗中与人打点,或向深宫献媚。又六年,自为院判一职,身在高位举足轻重,宫中疫病皆可一手操持。其早年走方撰有论述当今疫病一书,因其位高权重,一经刻书流传甚广,终而福泽万民。